█锚定强国建设 深化教育改革 | 特别报道
台下的学生争着举手发言,有的甚至站起来抢答,讲台上的教师王翠荣从容引导、不时点拨……这是内蒙古库伦旗第四小学的一堂语文公开课。放在两年前,同样的讲台、同样的教室,却是另一番景象:教师讲、学生记,一节课下来几乎没有一只手举起来。
那时的王翠荣一度心态濒临崩溃——新课标理念学了不少,可一用到课堂上就犯难,反复磨课效果都不理想。同样的沉默也困扰着库伦旗第二中学高二学生齐欣怡,“老师讲、我们听,记笔记、背知识点。”齐欣怡那时很少举手,遇到难题就想退缩。
而如今,王翠荣的学生“不再沉默”,齐欣怡则主动报名参加了班级辩论赛。
找不到方法的老师,在沉默中失去兴趣的学生……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县域教育塌陷、乡村教育空心化是许多中西部欠发达地区教育的写照。对库伦旗而言,改变始于2021年。从那年起,在中国教育学会的助力下,库伦旗的教育慢慢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连教体局长都感到信心不足”
2021年,按照教育部乡村振兴工作领导小组成员单位对口联系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的工作部署,库伦旗的对口帮扶任务交给了中国教育学会。
库伦旗教体局副局长宋小晶至今记得帮扶入驻前的光景,她用三个关键词概括当时的教育生态:师资薄弱、生源外流、质量滞后。
“2021年全旗中考生均分仅346.13分,位列内蒙古通辽市8个旗(县市区)末位。”宋小晶告诉记者,那时低分段学生占比偏高,优质生源大量外流,家长对本土教育信心不足——中考高分生源纷纷跑到周边旗县或市区学校就读,进一步拖累办学质量,形成恶性循环。
库伦旗是全国160个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之一,库伦旗第二中学校长王伟是从北京过来帮扶的校长,她对这种困局感受尤深。“我们这儿最头疼的不仅是没钱,更是‘没人’。”王伟说,年轻教师想成长找不到方向,没人带没人引,干个三五年还是摸不着教学的门道,有机会就想往城里考。
额勒顺镇学校校长白音努尔则面临着另一种困境。这所民族地区学校的教师有责任心,但“理念老、方法旧,骨干教师想带队伍却没路子”。教研活动就是抄抄教案、走过场,课堂还是“老师讲、学生听”的老一套,学生越听越困、越学越没劲儿。
2021年,中国教育学会调研组第一次深入库伦旗调研时,不少人心中一惊。“5年前的库伦教育已经处在系统性‘坍塌’的边缘,不是修修补补能解决的。不要说是老百姓没有信心,连教体局长在跟我们谈话中都感到信心不足。”调研组成员说。
面对一个既缺资源、方法,又缺动力的教育生态,简单的“送教下乡”远远不够。怎么办?
“先摸底,搞清楚当地到底缺什么、需要什么。”摸底不是简单座谈、听汇报,中国教育学会农村教育分会秘书长、东北师范大学中国农村教育发展研究院副院长李伯玲带领团队在当地进行了点对点深度访谈,最终形成了一份43页的调研报告。
报告指出,库伦旗教育发展的真正瓶颈不是设施设备陈旧和短缺,而是“内生发展动力不足、教育生态持续恶化”——校(园)长队伍办学治校理念落后,习惯归因于外;“等靠”“拿来主义”比较严重;校本教研表象化、形式化;内生发展机制缺失,没有形成自我迭代、自我提升的可持续发展体系。
“面临这种局面,输血只能是外部给予,被动接收、短期见效、不可持续。”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中国教育学会将帮扶核心目标定位为“造血”——通过“培养一批人”形成激发内生动力、实现可持续发展的格局。这也成为帮扶工作的逻辑起点。
“不是把城市的经验搬过去”
为了更好地凝聚共识、统筹资源,中国教育学会与库伦旗反复沟通,共同制定帮扶方案。
“我们坚持三条原则——实验性,将库伦作为欠发达地区教育高质量发展的试验田;实效性,聚焦校长教师专业发展,提升课堂质量与治理水平;示范性,形成可复制经验,依托学会平台向更多农村和民族地区推广。”中国教育学会秘书长杨银付说。
“老大难,老大动了就不难。”在学会专家团队进驻的同时,库伦旗委、旗政府主动把教育定为全旗“一号工程”。旗委书记周粮源多次带队前往中国教育学会,面对面沟通协调帮扶事宜。旗里还出台了《加快建设教育强旗实施意见》,明确每年财政一般公共预算教育支出逐年只增不减,竞争性选拔优秀教师充实一线,更将“生源巩固率”“家长满意度”硬杠杠压进各部门和学校的绩效考核。
“这一点至关重要。” 杨银付说,“中国教育学会的帮扶与当地党委和政府的努力真正做到了同频共振,避免了‘走过场’‘两张皮’,真正形成了推动库伦教育发展的合力。”
双向奔赴与共同努力下,帮扶项目团队依据调研结果和清单开始制定个性化培养方案,构建学员、理论与实践导师、高校专家一体化学习共同体,开启“帮扶之旅”。
然而,一些美好的设想在实践中也会遭遇“水土不服”。“刚开始,校长和教师反馈:接不住、融不进、推不开。”李伯玲说。
中国教育学会小学数学教学专业委员会秘书长周小川在调研中发现:教师听课、听讲座时感触很深,“可一回到自己课堂,就不知道该怎么落地操作,听完不会用、学完不会教。”在实践“生本课堂”的过程中,由于很多学生基础薄弱,连基本的预习任务都完不成,小组讨论变成了“少数优生讲、多数孩子听”。周小川便和当地教研员一起尝试“本土化改造”——把“大讨论”拆成“小任务”,如“课前预习”改成“课中预习”,让教师带着学生一起完成前10分钟的预习,既解决了家庭辅导不足的问题,也能当堂发现学生的薄弱点。
“我们坚持三个原则,一不搞照搬移植,坚持‘降维适配’;二是改进不求多,要小步慢走,扎实推进;三是从最简易、最适合乡村学情的关键步骤进入,让教师学得会、用得上、有效果。”李伯玲向记者介绍。
除了人力资源的支持,学会还将一批优质城市学校引进来“结对子”。中国农业科学院附属小学、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第二小学、天津市实验小学、四川省成都树德实验中学(西区)、东北师范大学附属实验学校等一批名校先后加入。截至今年8月,学会推动的结对学校累计达13所,实现城区学校结对帮扶全覆盖。
“结对子”可不是“花架子”,库伦旗第三小学校长齐红英对此感触很深,“结对不是‘一次性’的送课,而是彼此建立长效联系”。2023年11月,该校与中国农业科学院附属小学正式结对,骨干教师之间建立了长期联系,通过线上研讨、线下跟岗学习、联合备课等方式,因地制宜实现了教师教学能力精准提升。
另一个例子是荞麦文化课程开发。2025年第一次送培时,以东北师范大学教授于伟为代表的专家团队走进库伦旗博物馆,了解库伦旗荞麦文化后,专家建议当地做好荞麦文化资源开发,融入课程建设。宋小晶第二天就和专家商量如何开发这一独特资源,当天晚上就形成了初步想法。后来,白音嘎日迪校长所在的库伦旗白音花学校开始尝试建构荞麦文化校本课程。
“教育帮扶贵在扎根而非复制。”东北师大教授梁红梅说,“在地化融合立足乡村校情、学情、地域文化特色,激活了乡村教育内生动力。”
“帮扶者不是局外人”
帮扶落地的路,是专家用脚步和心血一点点丈量出来的。
2025年暑假,中国教育学会中学数学教学专业委员会学术委员、北京教育学院教授刘春艳第一次走进库伦旗。没有高铁直达,她先坐火车到通辽再换乘汽车,颠簸了一两个小时才抵达。讲座、听课、点评、答疑,短短两天时间,她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回到北京后,刘春艳的心还留在那片课堂。自己还有工作要忙,不能总去到当地,怎么办?刘春艳让当地教师发来课堂录像,40多分钟一节,她边看边停,反复回看那些存在问题的片段。“我要一边看一边写反馈,所以不能快进。”5节课,她写下了近万字的点评,优点一条条标注,建议一句句写透,字字琢磨怎么改更好、怎么说更到位。
像刘春艳这样心系千里之外的库伦旗的专家不在少数,他们用心用情下功夫,不怕一次次“从头再来”。
额勒顺镇学校推行新教法初期,阻力比预想的大。一些教了二三十年的老教师找到校长白音努尔表达了自己的不解:“我教了一辈子书,啥课没上过?还用别人来教我?”还有人私下嘀咕:“专家那套方法太洋气,不适合我们农村孩子。”
白音努尔理解他们——在讲台上站了大半辈子,突然有人说“你教的方式要改”,谁心里都不舒服。学会的专家没有争辩,也没有退缩。他们连续三次驻校,不批评、不指责,就做一件事:陪。陪一位老教师备课、试讲,试讲完一起修改,改完再试讲、再打磨。一遍、两遍、三遍……一点点把课堂往“活”里改。那节课上完后,学生举手发言格外积极,课堂气氛与从前完全不一样。老教师自己都笑着说:“原来课还能这么上,学生真的爱听了!”
这节课后,大家的顾虑逐渐消解了。
库伦旗第四小学教师王翠荣在承担旗级“语文教改”示范课时,反复磨课都不理想,心态接近崩溃。她找到结对帮扶的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草堂小学西区分校的一位名师,对方在线上耐心帮她修改教案、梳理教学细节,“专家一点点指导我、鼓励我,毫无保留地分享经验,真心实意帮助我。”王翠荣始终心怀感激。
帮扶过程中,一趟趟前来的专家也被当地教师感染着。“他们在艰苦条件下坚守课堂、想尽办法给学生创造学习机会的劲头,这种精神一直感动着我们,也让我们对教育帮扶的本质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不是把城市的经验直接搬过去,而是要结合当地实际长出新的东西。”重庆市化学教研员、正高级教师钱胜说。
“他们缺的是一个被点亮的机会”
改变,是在一节节课的磨砺中悄然发生的。
钱胜在帮扶当地化学教研员包梦涵的过程中注意到,一次单元教学前,包梦涵没有直接按照教学参考设计流程,而是先做了一次“模拟合作”尝试——自己扮演“学生”参与小组合作学习,站在学生的视角尝试理解那些抽象的化学概念,甚至故意“犯错”,体验学生在学习过程中的困惑和思维障碍。通过这次尝试,包老师更明晰地感受到学生在学习中的障碍所在,及时调整了教学设计。
“她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理念。”钱胜说。
库伦旗第二中学校长王伟走上了一条课程改革之路。在学会专家指导下,学校结合当地蒙古族文化特色,搭建分层适配的课程框架。王伟带着师生走进库伦沙漠中的现代化农业种植基地研学——“贫瘠的沙漠中,竟有一个世界领先水平的西红柿种植基地,老师和孩子在这里结合课本中学到的知识看到了改变家乡、改变贫瘠的力量。”
三道洼中心校校长杜广有向记者展示了一个可喜的变化,帮扶3年来,学生期末统考优秀率从20%提升至35%,及格率从75%提升至90%。更重要的是,近几年学校几乎没有生源流失。
2025年中考,额勒顺镇学校成绩拿到全旗原民语学校第一名,多门学科平均分比2021年提高了20%。最令白音努尔感动的不是分数,“以前老师上课没底气,学生低头不说话;现在老师教研有热情、上课有方法,课堂活起来了,学生眼睛里都有光,愿意学、抢着学”。
学生的感受或许更为直接。在库伦旗第二小学,学《少年闰土》时,学生分小组上台表演闰土刺猹的场景。阿古吉木与同组的同学分好角色在讲台上演了一回,感觉“特别好玩”;库伦旗第一中学学生张白力嘎以前感觉上语文课很无聊,现在班上有了读书分享和辩论赛,他“不仅爱上了阅读,还变得更会表达了”。
积极的变化最终汇聚成一组令人振奋的数据。自2024年10月签署《共建乡村教育振兴实验区合作协议》以来,中国教育学会对口帮扶的库伦旗已实现基础教育阶段学科全覆盖,累计培训校园长及骨干教师250余人次,线上线下研训100余场,参训教师超3000人次。
成绩实实在在摆在眼前——今年库伦旗在中高考中取得了历史性突破。大规模调研结果显示,通过分层分类培训和常态化教研支持,全旗已培育各级学科骨干、优秀班主任、青年骨干教师共计300余人,成立29个学科名师工作室。
库伦旗教育的变化,离不开历届旗委、政府的持续投入和历届教体局班子的接力耕耘。库伦旗教体局局长刘国辉说:“以前家长有点门路就想把孩子送走,现在越来越多的家长选择把孩子留在本地。”
“好的生态下,升学率和分数会自然而然地冒出来,如雨后春笋般萌发,而不必刻意追求。”中国教育学会秘书长杨银付把几年的工作浓缩成这样一句话。
王伟的一句话或许更能代表库伦人的心声:“贫困旗县的孩子不比城里孩子差,他们缺的是一个被点亮的机会。点亮每一盏孩子的梦想之灯,聚在一起就能照亮乡村教育的整片天空。”
从“输血”到“造血”,从“送教”到“种教”——这正是中国教育学会作为国家级学术团体的独特价值:不止于解决问题,更在于培育系统;不止于送去资源,更在于留下能力。
库伦旗的火种已经亮了。
《中国教师报》2026年09月02日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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